【编者按】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。她身处德黑兰,既是战争的亲历者,也是观察者。在她的日记里,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,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、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,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。
2026年4月13日 战争日志 第四十五天 封锁传闻与普通人的生活
一、早上的连线:封锁传闻与伊朗的强硬回应
今天上午,我起床后吃了两个鸡蛋,喝了一杯咖啡,然后就去连线。
连线的内容主要是关于美国总统特朗普提出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,以及伊朗方面的反应。我在连线里说,议会议长卡里巴夫的表态是,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况,将会导致全球油价上涨,美国自己也会陷入泥潭。同时,伊朗方面强调,霍尔木兹海峡并没有被关闭,也不会允许任何国家随意在这一海域采取军事行动或停靠军舰。
我随后又做了一条报道,是关于伊朗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发言人的讲话。他的态度非常强硬,说美国的这种设想是“妄想”,根本不可能实现。如果真的采取行动,只会推高全球油价,同时伊朗一定会作出回应。
今天的伊朗媒体,基本也是两个方向。
像一些主流报纸,比如《世界报》,更多是在说,美国是在试图用这些动作来掩盖自身的失败。而改革派媒体则更多聚焦经济层面,讨论这件事对伊朗国内、对美国、以及对全球市场的影响——他们强调,这不仅仅是美伊之间的问题,而是会波及整个世界的经济。
后来清洁工M来了,他和我聊起这轮谈判。他说,大家其实都在看这次谈判,虽然这轮谈判被认为没有结果,但很多人也觉得,可能还不至于彻底失败。至于接下来会不会真的打仗,没有人能说得清。
M跟我说:“再这么打下去,我们都没有钱了,还打什么?老百姓的经济已经不运转了。”
他说,如果局势继续这样,伊朗的货进不来,石油也卖不出去,政府也会没有收入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带着很明显的担忧。
今天早上我还发了一条关于“伊朗人互助”的稿子。我很喜欢这个报道,选择现在发,是因为我觉得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停火和谈判前景上,但在很多废墟里,普通人正在自发地互相帮助。有人清理瓦砾,有人帮忙搬东西,有人给受影响的家庭送吃的。
我觉得,这种互助,正在一点一点撑起这个国家。
二、游泳前后:邻居太太对谈判、房租和孩子生活的担忧
上午我跟楼上的邻居太太约好,一起去游泳。
邻居太太说,这两天她已经不怎么看新闻了。我问她知不知道谈判失败的消息,她说:“没什么感觉,本来就谈不成,谈一百次也谈不拢。”
她说,美国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败,伊朗也不会。她说:“我们老百姓就在中间,看他们吵来吵去,打来打去,最后受害的是我们。”
她最不能理解的是双方在铀浓缩和黎巴嫩问题上的僵持。她说,要那些铀浓缩干什么呢,给他们就好了,让美国解除对我们的制裁,孩子们的生活也能好过一些。黎巴嫩那边的人,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,我们民众在受苦,应该先想着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才对。
她还跟我说,她的孩子们昨天都到她家吃饭,她忙了一整天,很累,晚上早早就睡了。但孩子们的情绪都很低落。
她说,现在他们单位只跟员工签一个月的合同,而且工资只发80%。公司说下个月签不签再说。
她女婿在一家很大的国营运输物流公司,本来条件很好,但现在公司也没有钱。因为客户付不起货款,公司收不到钱,就没法运作。公司只能开始裁人,甚至连能不能继续经营都不知道。
现在只能一个月一个月地续合同,付完这个月的工资,下个月再说。
她说,她的女儿和女婿还要付房租。一个六十平米的小房子,押金都很高,押金就要七亿土曼,每个月租金还要支付两千五百万土曼,也是一大笔钱。孩子们的压力很大。
她说,现在很多人都很担心——经济不好,很多人没有工作,物价却在上涨。
她举例说,大米的价格,从战前一公斤五十万土曼,涨到了将近七十万土曼。
“什么都在涨。”她说,“尤其是那些有小孩的家庭。孩子要吃牛奶、奶酪,这些都是钱,没有钱怎么办?”
她说,如果再这样打下去,老百姓根本没法活。
“总不能上街吧?上街又可能被打死。那就只能在家里慢慢熬。”
她说,现在大家都很焦虑,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战争,说是停火,也不是真的停火。
她甚至说,她感觉这个世界好像被什么“看不见的力量”在控制,不是某一个国家,而是有“12个幕后的人”,像黑手党一样,在决定哪个国家谁上台、谁下台。
我说我没有听说过这些,她说她觉得很有可能。
后来我们聊到巴斯德研究所。我说我想去看看。她说她小时候在那里打过疫苗,记得很清楚,那一带靠近议会,还有军营,是伊朗很重要的地方。后来革命后,那里修建了领袖官邸。
我还说,我可能想去伊斯法罕看看。她说伊斯法罕很漂亮,但她更推荐设拉子。
她说她年轻的时候,在设拉子待过八年,是跟着她父亲随军过去的。
她说:“设拉子特别美。你晚上去看天空,全是星星。你会觉得,那是另一个世界。你会想,为什么这样美的地方,会有战争?”
她说,那样的夜空,和现在这个打仗的世界,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三、去巴斯德研究所:几十个媒体人在街口等了两个小时
游完泳,我上来和清洁工一起吃了鱼罐头。家里罐头买得太多了,清洁工提议我们消灭一些。
到了中午一点,司机来接我,我们一起去了市中心的巴斯德研究所。巴斯德研究所创建于1921年,是伊朗最老牌的医学研究与公共卫生机构之一,伊赫桑·穆斯塔法维医生是现任负责人。我们在疫情期间曾来到这座研究所。这里长期承担疫苗、生物制品、传染病研究与诊断职能,拥有超过1300名员工,也是伊朗最重要的公共卫生与疫苗科研机构之一。而这次它也受到波及,有实验室在战事中受损。我也很想来采访看看这里现在的情况。
巴斯德研究所就在总统府和领袖官邸旁边,进入的路口被封锁,要进去必须等革命卫队的人出来领媒体一起进去。
我们在路上的时候,看见市中心车很堵,两边商店都开了,但司机说,你看,其实很冷清,店里都没有什么人。
等我们靠近巴斯德研究所的时候,我都惊呆了。望眼过去,四周很多建筑都遭到导弹袭击,四处都有大塑料布遮着,也有高墙挡着,但依然能看到半空中那些只剩钢筋的高楼骨架。
到了巴斯德研究所那条街的入口,也就是伊朗的帕斯图尔广场,几十个媒体人都在那里等着。大家打招呼,互相聊天。我们还打赌,停火之后会不会再打。有人说会打,有人说不太可能打,大概一半对一半。
曾经在我们这里做过两年摄影师助理的H告诉我,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仍然在北部待着。他说害怕这边会再打起来,让家人在北部待着比较放心。他还说,他们亲戚有工厂,专门生产打包箱子的工具,现在市场价格都翻了三倍,但工厂没有原料,因为很多原料都需要进口,只能被迫关停。
法国新闻社的摄影记者M和我们都是熟人。他给我们讲了一个好玩的事。说他前几天在办公室里,司机说一直没有网络,他就给司机开热点,让司机能刷一下手机。结果司机一刷新Instagram,突然就看到一条消息,说伊朗国家电视台那边又要被打了,还写得有鼻子有眼,像战争刚开始那几天的突发警报一样。
他说,那一下司机都跳起来了,紧张得不行,说是不是就在附近,是不是马上又要打。因为他们离国家电视台也不远。M都听懵了,问到底是哪里、什么时候的消息,对方说是一个小时前发出来的。结果司机就跑下去了。不一会儿,整个办公楼楼上楼下的人都慌了,真的开始往外撤,楼里的工作人员都往外跑,说是法国新闻社记者的消息,那肯定得走了。
M说,他当时都懵了,觉得这是哪来的消息,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。后来他回去再仔细看,才发现那条东西其实是旧消息翻出来的。可能是司机下楼时在电梯里和别人说起,没想到一下子传遍了整个办公楼。
最要命的是,像法国新闻社这种牌子一出来,大家天然就会觉得,法国通讯社都这么写了,那总不会错吧。可现在这段时间,很多人就是在这种真假难辨的惊慌里过日子,一条消息、一个截图,就能把整栋楼的人全赶出去。
我们边聊天边站在街边等,从一点多一直等到快三点。几十号人,各国媒体,就那么在外面等着,天气又热,大家都被晾在那里。我还去旁边小店买了几瓶水,给朋友分了点。
后来终于来了一个人,手里拿着一张纸,大家赶紧围上去。结果他说,今天只有三个媒体可以进去:也门的、俄罗斯的、土耳其的媒体,其他人都不能进。
当时大家都很生气。西班牙媒体、法国媒体都在,有摄影师开始拍,结果有人收走了他们的摄像机,不让拍,现场很乱。
我猜,也许是因为离总统府和领袖官邸太近,地点敏感,因此只让三家靠得住的媒体进去拍摄,其他人白等。我上前问我们的名字有没有在名单上,那人说,我手里的名单上只有这三家媒体的名字。可是我说我们提前一天都报了名,那人却说,你们说的那个名单,不是我手里的名单。
四、冰激凌店旁:被偷空的车和无能为力的警察
又热又累,我和穆森决定到附近一家有名的老店去吃传统胡萝卜汁冰激凌。冰激凌店旁边就是修车玻璃的公司。我这才发现,这里竟有很多车排着队等着修玻璃。
有个女孩说,他们的车昨晚被偷了,车窗被砸,车里的显示器、电池,甚至连安全带都被偷光了。她让我看车里面,我很震惊,真的是什么都被偷光了。
我问她有没有去派出所。那女孩说,去了,派出所警察说会找,但她自己根本不指望能找到。她也明白,到头来还是得自己掏钱,所以只好把车拖来这里修。
我们上了车,司机又讲起一个朋友的事。他说,那个人的车停在工作间门口,是他老婆忘了,钥匙还留在车上,人就进去了。后来突然想起来,赶紧回头去拿钥匙,结果一出来发现车已经没了。报警以后,警察说,车是你们自己没管好,不是别人抢的。说得非常轻飘飘。他说,现在警察就是这样。
他还说,还有另一个人东西被偷了,报警之后,警察竟然直接说: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一个月才挣一千八百万土曼工资,我靠这点钱,没法去给你找财物。”
司机还说,昨天早上他出车的时候,看见隔壁楼邻居的车停在他们家车库门口。他问他你怎么停在这里。邻居说平时因为家里停车位不够,就停在街上。结果第二天早上,派出所打电话来,说你是不是有一辆什么牌子的车,牌照是不是这个?邻居还以为车就在自家门口,结果警察说,不是,你车被偷走以后被拖到别处去了,你快来领车。邻居说,里面有用的东西全被拿走,剩下一辆空壳子扔在那里。
司机说,现在这种事情以后会越来越多,肯定会越来越多。因为生活越来越差,有些人只会变得越来越坏。
五、革命广场街采:同一个问题,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世界里回答
我们很快来到了革命广场,想采访一下民众对美国封锁伊朗港口的反应。
革命广场周围人来人往,商店也都开着,有人买书,有人卖手机、卖香水。下午三四点,广场上没有看到多少人集会摇旗呐喊,估计很多人在午休。旁边倒茶的摊子也没有人。广场本身挺空的。可警察却特别多,有荷枪实弹的警察,也有坦克车、装甲车停在路旁。
路过的人很少愿意接受采访。
有一位在街边摆香水摊的年轻女人告诉我,这是她战争爆发以来第一天出来摆摊。她心情很不好,手一直在发抖。
那女人说,他们已经四十天没有收入了。她丈夫是踢足球的,现在联赛停了,根本没有收入,等于失业了。她自己今天跑到街上来卖香水,到现在一个顾客都没有。她说,现在哪还有人有钱买香水?现在老百姓的钱只花在吃的上面。再有就是,如果谁病了,不得不花钱治病。除此以外,别的都不花了。
我买了一瓶香水,成了她今天的第一个顾客。我说,希望给你带来好运。
于是我们就在革命广场旁边的街上一个个拦人做街采。我问他们怎么看特朗普宣布将在13号美东时间上午10点,也就是德黑兰时间傍晚6点,对伊朗港口实施海上封锁。很多人路过,很多女性都不戴头巾,穿着就像在欧洲街头,但很少有人理我们。
终于有了第一个停下来主动接受我们采访的人。是个一瘸一拐的老头,衣服破旧,脸上有一种长久疲惫后的麻木和怨气。
他一开口就连说了三遍“很遗憾”,说这个国家所有当权的人都在撒谎。他并不相信美国真的会怎么打,也不相信这里不断传出的那些“已经袭击”的说法。在他看来,连到底打了哪里都说不清楚。比起外部威胁,他更在意的是经济会继续恶化,而那些掌权的人只想着往自己口袋里装钱。他说自己不担心战争,真正让他失望的是这个国家内部的谎言和腐败。
那种语气,不像愤怒的控诉,更像是一个早已不抱希望的人,在重复一件他认定了很多年的事。
第二个是一位高个子的三十多岁男人,戴着眼镜,说话很快,态度也很硬。他几乎是立刻把话接了过去,说你只要看看现在的伊朗人民就知道,这些威胁根本不起作用。他说伊朗人在革命后的这几十年里,就是在威胁中长大的,每天都在面对威胁,而这恰恰成了一种骄傲。他说美国不值得害怕,更大的力量也不值得害怕,海上的威胁不过只是这些年来各种威胁里最新的一种,不会对伊朗人民造成影响,以后也不会。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非常笃定,像是在陈述一种再明白不过的事实。广场上的风吹着他的衬衫,他站在那里,语气里有一种在长期压力下形成的硬度,好像威胁本身早就已经被吸收进日常生活,成了这个社会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背景音。
第三位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人,神情和善,自称是大学教授,手里还拿着几本书。他的语气明显温和得多,也更像一个学者。
他并不否认封锁会有影响,反而坦率地说,这种事当然会冲击经济,也会影响人的精神状态。整个世界都依赖这个地区的能源,所以这种制裁不会只打到伊朗,也会反过来影响外部世界。他说,如果说对伊朗有一分影响,对别人也许就会有更大的影响。但他说到底,和平总归更好,只是如果战争来了,也必须有所准备。他反复强调,战争永远应该是最后一步,而不是第一步,政治人物应该坐下来,用外交和理性的方式解决问题。
说这些话的时候,他没有提高嗓门,也没有任何激烈的姿态,只是一句一句慢慢地说,像在课堂上梳理一个复杂的问题。他最后说,这是他作为一名教师、大学教授、也是作家的愿望,希望国家和整个地区都能尽快恢复平静,让人们能在安全和安宁里生活。
第四个人是个中年男人,情绪明显更激昂,也更有动员式的语气。他并不觉得美国的封锁能真正造成什么改变,反而说,如果这些制裁和威胁真有用,过去四十多年早就已经见效了。他甚至说,即便有影响,战争也让伊朗人更懂得霍尔木兹海峡的价值,至少应该像其他国家一样,从这条通道上收取本属于自己的费用。他一再强调,伊朗不是委内瑞拉,不是叙利亚,也不是利比亚,别人最好认清分寸,不要逼到最后。他还说,比起和平,更重要的是胜利,因为在他的叙述里,伊朗原本并没有主动和谁发生冲突,是别人把战争带来的,所以伊朗只是行使自己的合法权利。
他说到这里时,整个人都在往前倾,语气里有一种把国家尊严和个人尊严紧紧绑在一起的强烈情绪,仿佛“胜利”这个词本身就能支撑起现实中的一切困难。
和男人相比,女性很少愿意接受采访。终于我们等到了一个没戴头巾的年轻漂亮女孩。她也把话题一下子拉回到了最具体的生活里。
她说战争开始以后,生意明显差了很多,很多人不愿出门,很多消费都转到了线上,整个市场一下冷了下来。虽然停火之后比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好了不少,但还远远谈不上恢复。她并不否认海上封锁会带来影响,认为石油销售、进出口都会受到冲击,只是因为伊朗还有陆地边界,所以不至于完全失去出路。真正让她担心的,是这种局势对普通人工作的持续伤害。
她说自己和家里人、朋友、同事很多都是自由职业者,收入都和市场、和汇率、和节假日的流动直接相关。原本生意才刚有点起色,战争一来,又一下归零。过去这段时间里,积蓄几乎都耗光了,大家重新回到失业和艰难维持生活的状态。她说自己最担心的是未来,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,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新拥有一个正常的生活。
她讲话的时候没有口号,也没有分析,只有一种非常具体的疲惫。那种疲惫不是来自某一个瞬间,而是来自反复被打断、反复归零、反复重来的人生。
最后一个也是一个可爱的年轻女孩,也没戴头巾,看上去像是大学生。她把重点放在了心理创伤上。
她说,战争带来的最大影响,未必是眼前的物价上涨,而是那种随时跟着人的恐惧。每次想去上班,或者只是想从一条小巷走到另一条小巷、从一条街拐到另一条街,心里都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会不会有炸弹落下来,会不会突然发生爆炸。
她说,这种恐惧让人很难回到正常的工作状态,也会在更长的时间里改变一代人的生活。她觉得受影响最深的,恰恰是他们这一代人,因为他们正处在最想工作、最想学习、最想开始生活的时候,可战争几乎像疫情一样,把这一切重新打乱了。她还说,对经济问题也许多少还能想办法,比如缩减生活、去投靠周边国家,可真正难以解决的是这个社会内部长期存在的思想分歧和对立。正是这些无法控制的分化,让许多原本只是想过好自己生活的中立者,也被卷进了战争的后果里。她并不相信国家遭受了这么多损失之后,这场战争会轻易结束,也不相信一切会很快恢复如初。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,像是对未来并不真正抱有乐观,只是学会了把这种不安慢慢说出来。
旁边还站着一位照相馆的工作人员,是一位戴头巾的中年女士。她说因为工作不方便接受我们采访,但她一直在旁边听。她对我说,战争给人们的影响太大了,很多人都失业了,没有收入,不知道怎么生活,特别是那些有孩子的家庭,他们的压力更大。
同样是在革命广场,同样是面对“美国宣布对伊朗港口实施海上封锁”这个问题,人们说出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。有人想到的是几十年威胁中练出来的强硬,有人担心能源、经济与外交,也有人最在意的是生意、失业、心理创伤,以及年轻人越来越狭窄的未来。
站在广场上听这些回答时,会觉得“封锁”这两个字离这里并不遥远,而是已经落进了每个人各自不同的生活里,变成他们说话时的语气、皱起的眉头、反复提起的那点恐惧和那点不肯承认的希望。
但是如果你只在广场上采访,往往愿意说话的人,都是那些在集会现场摇旗呐喊、支持政府抗争到底的民众;而真正不愿意说话的人,往往就是这些正在承受压力的普通人。
六、侯赛因、两只猫和革命广场旁的小店
我的苹果手机钢化膜裂了,就顺便在旁边卖手机零件的店里换了膜。另一部三星手机是专门接伊朗电话的,手机壳也裂了,我也顺便在这家店换了一个手机壳。
我看到店里小伙亲手养大的两只猫,一只五个月,一只两岁。五个月的小黑猫安静地待在脚边柜子里。小伙说,战争期间它们也一直住在这里。
小伙的名字叫侯赛因。
我一边在店里等,一边和侯赛因聊天。侯赛因说,他们这里离革命广场很近,在战争期间,这里遭到过三次导弹袭击。战争的时候,他们店也一直开着。有一次空袭后,一个骑摩托车的人被炸飞到空中,他在门口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,脑袋没有了。场面非常可怕。他自己有两天都病了,缓不过来。
我听了以后也说,这真的太惨了。
侯赛因又说,革命广场这一带真的是很可怕。他说,一月骚乱爆发那几天,店都照常开着。一月八日那天,广场上抗议集会的人特别多,可到了晚上八点以后,整个广场突然就乱了,枪击开始了,上上下下到处都是,人一下子就被那种场面吓坏了。他们都不敢从店里出去,觉得一出去就可能被打死。一直熬到半夜十二点才敢离开。他跟我说,那种场面真的非常非常可怕,根本没法讲给别人听。
侯赛因还给我指店里的外门和柜门玻璃,说都是空袭中碎掉的,这些都是新补上的,还有一些没来得及补。
我问他怎么看现在美国说要封锁海峡。侯赛因说,对他们影响不大,因为他们的很多产品都是从伊拉克、土耳其这些陆地边境进口的。但他又说,战争期间顾客少了,他们过去一个多月一直在亏损。现在停火了,顾客才多了一些,他们要干三四个月,才能把那些亏损补回来。他说,希望不要再打了,不然亏损会更多。
我问他,革命广场上很多人都说反对停火谈判,你怎么看。
他说,他和他们的立场不一样。他反对那种要一直打到底、要把以色列消灭掉的话,但他觉得战争一定要有个结果。伊朗受制裁四十多年了,伊朗人都深受其害,美国必须对此做出补偿才行。
等到快五点,革命广场的大喇叭声开始响起,广场上也慢慢聚集起一些民众,他们日日夜夜都会来这里摇旗呐喊,支持政府抵抗侵略者。喇叭声大到我都听不见侯赛因说话。
我问他这么大的声音,你们怎么忍受的。
他叹了口气对我说,这边从早到晚都是大喇叭,我们都快要疯掉了。旁边店里一个来借东西的中年人也对我抱怨,别说这些店铺了,在附近居民区,半夜两点还有人开着卡车装着大喇叭在胡同里游街,民众都被吵得睡不着觉。
七、回程、连线和伊朗妈妈的电话
我们回来的路上很堵。司机说,现在觉得战争期间唯一好的一点是不堵车。
司机还跟我说,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今天不会让你们进去。
我问为什么。
司机说,因为上次在那所科技大学也是这样,先把你们叫过去,结果又拖了几个小时,最后还是不让进。司机说,如果他们真的想让你进去,一开始就会很干脆地说“进去吧”;可如果一上来就各种拖、各种说“等一等”“再看一看”,那其实就是不想让你进去。
我听了无言。司机比我们还看得更明白。
路上看到有位一条腿残疾的老人在车流中乞讨,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战争带来的影响正在渐渐显现。
路上很堵,赶回来已经快六点了。我手忙脚乱准备做全球连线。突然好朋友Z打电话来,我说我在连线,她就只说了一句话:明天放假,你中午过来吃饭。我说好的。
今天的连线很及时,因为它对应的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时刻:美国宣布对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开始正式生效的时候。
这次连线是由去年刚来过伊朗的帅哥主持人W主持的,有美国的美女记者C、有北京的专家,还有今年二月份在伊朗一起吃饭聊天的F老师。听到他们的声音,感到很亲切。
连线结束后,我喝了一杯热茶,吃了一碗水果酸奶,开始忙着写报道。
晚上八点多,我刚忙完手头的工作,伊朗妈妈打电话来问好。
我说起今天革命广场让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,说我见到那位卖香水的女子,她说她的手一直在发抖,她担心没有人买香水,家里已经没有收入。
伊朗妈妈说,那女人的意思并不是说大家真的已经穷到什么都没有了,而是大家都在怕,怕局势继续恶化,怕以后更没法应付。所以大家就先把钱捂住,不敢乱花。不是说手里完全空了,而是会想,我现在买衣服干什么,我要穿去哪儿?我家里还有香水,暂时也够用。她说,这种心理现在特别普遍。
她接着说,现在语言培训班、各种教语言的学校,基本都不开课了。国家网络现在又很差,连线上课都很难维持。音乐课也是一样,很多人根本没心情去。她说,连她自己也是,完全没有心思去上音乐课。就算去了,也不过是到老师那里练一会儿,回到家根本不想继续练。因为整个人都被压力和焦虑压着,谁还有心思去想这些事?
伊朗妈妈还说,现在服装店是空的,鞋店也是空的,香水没人买,化妆品也没人买。以前临近节日的时候,大家多少还会去买点坚果、买点糖果。可现在连卖坚果的、卖巧克力的那些店,也都空空的,没什么人。她说,一切都空了。
但她也说,不是所有消费都消失了。她今天去超市买鸡蛋、买了两块奶酪,又买了几包牛奶。她发现现在超市里最常见的,就是妈妈们推着购物篮,篮子里装得满满的,全是给孩子吃的:饼干、薯片、各种小零食,都是孩子喜欢的东西。她说,现在很多人买东西,真的就只剩下“吃”这一件事。就是买吃的,别的都往后放。
她说,今天她自己一个人也出了门。早上先去了健身房,练得挺高兴的,回家洗了个澡,差不多快十一点的时候,她就想,既然现在暂时还没什么消息,不如自己出去走走。她说,一个人要是老待在家里,老是在害怕,老是跟着别人出门,慢慢地自己的精神也会垮掉。所以她今天就自己去了广场那边,又去书店买书,想买两本书。她说她就是想出来换换气,看看外面的样子。
她说,今天她出来以后,看到街上其实还是很热闹,很多人都在外面。整体看上去,表面上一切都很正常,都还在原位,城市还在那里运转。可你只要仔细看,还是能看出很多东西。她说,人在社会里走,进到人群里,就会看见大家是怎么消费的,怎么安排生活的,怎么盘算自己的日子,慢慢就能感觉出整个社会现在处在一种什么气氛里。
她说,现在东西是真的贵得厉害。从过年前到现在,价格涨了很多,非常明显。可是对她来说,今天出门本身倒是一件好事。她说她今天就是想换换心情,所以出去走了走。她觉得挺有意思的是,书店居然还是很热闹。像城市书店那样的地方,还是有人在买书。还是有人会坐下来,在书店里翻书,碰到一个以前没读过的作家,店员还会跟你说,你先坐下来读两三页,看看能不能和这本书建立联系。她说,她看到这些,心里还是会觉得,至少谢天谢地,有些东西还在,有些人的生活重心还没有完全散掉。人们还在买书,还在做他们原来会做的事。
八、从香水到鸡蛋:物价是怎样一点一点压到每个人身上的
我也说,今天街上明显比前些天热闹了很多,革命广场附近尤其热闹,很多人在那边买书,我们也就在广场上做了几个人的采访。
我先说起第一个受访的人,是个很老很老的老头,走路都有点一瘸一拐,衣服也破破旧旧的。我一开始看见他那个样子,还犹豫了一下。结果那个老人自己走过来,说要跟我们说话。那个老人一开口就说,这里的负责人都在说谎。他说自己什么都不担心,也不信那些关于袭击的说法。他说美国不会真怎么样,这里天天说打了、袭击了,可到底打了哪里,又说不清楚。他最不满的不是外部威胁,而是这个国家当权的人都只想着自己的钱,只顾把钱往自己口袋里装。
说到这里,伊朗妈妈自己也忍不住接着感叹,说现在真就是这样,大家都只顾自己,谁还记得老百姓。她说,往年到这个时候,伊朗至少还会讨论最低工资,哪怕所谓的工会也只是个摆设,但好歹每年快到新年前,总要和劳动部讨价还价,把下一年的最低工资定下来。可今年到现在都还没定。那些手底下有工人的人,全都悬着,不知道该怎么办,连退休人员工资是涨是跌,也没人给个说法。她越说越生气,说自己都不知道总统到底在忙什么,外国领导人之间那些口水仗,跟普通伊朗人的工资和生活相比,到底哪个更重要。她说,那个老头讲得对,现在的负责人都在顾自己,根本没人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。
我又说,革命广场那边很多人都不愿意接受采访,可街上又特别鲜活。我看到很多女孩子穿得很时髦,没戴头巾,看起来就像欧洲街头一样。我们采访到一个男人,那人一听问题就说,不用担心,美国的封锁对他们没什么影响。他说伊朗这么多年一直在制裁里活着,这种威胁算不了什么,美国反而更怕伊朗。他还说,最后受伤更重的反而会是对方。他语气很硬,说人民要的是胜利。
再后来,我们还采访到一个老人,说自己是教授,是来革命广场买书的。他说自己不是外交官,但他觉得,只要是负责任的人,就应该把人民的利益放在前面,应该努力避免战争,因为战争对普通人没有好处。现在防卫是一回事,但无论如何,总得让老百姓活下去。他还说,自己最担心的就是人民的生活,因为经济上的伤害最后都会落到普通人身上。
伊朗妈妈说,她听了以后觉得,这才像一个真正读书人说出来的话。
说着说着,伊朗妈妈又提起今天听到的一个消息,说央行那边的人已经发出警告,如果政府再不立刻采取紧急措施,再不把网络恢复,国家经济可能真的会瘫痪。她说,这话可不是外人说的,是政府系统里的人自己都开始这么喊了,说明局面已经非常严峻。她还跟我说,现在很多人都在讲,已经有上千万人失去了工作。
她特别提到南部帕尔斯气田阿萨卢耶的情况,说那里很多工厂其实不是被直接炸掉了,而是供水供电系统被打坏了。工厂外表还在,可没水没电,工人也就都被通知别来了。于是整个地方就空了。她说,这种破坏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,不是一下子把你看得见的东西炸平,而是把背后的水、电、网络、物流一点点切断,让整个生活和工业自己停下来。她说,就算现在开始修,也不是一两天能修好的,可能一年两年都未必恢复得过来。
后来她在电话里忽然很重地问我一句:真的值得吗?
她说,你在这里都跟着我们这么多天了,你知道这里真实是什么样子。世界另一头的人,只是坐在那里看新闻,看你们发出去的消息,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活的。她说,难道真的值得为了那几百公斤铀,让九千万人这样过日子吗?
她说到这里的时候,声音里那种疲惫和不甘特别明显。
最后我还说起今天采访的两个没戴头巾的年轻女孩。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告诉我,自己、父亲、姐妹,还有很多朋友,都是做自由职业的。现在大家几乎全失业了,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生活。如果战争再继续,真的不知道怎么办。另一个年轻女孩则说,战争带来的不只是经济问题,还有很重的心理创伤。她说她们这一代年轻人最难,既想读书,又想找工作,可现在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还说,我手机的钢化膜也碎了,就在革命广场找了个卖手机配件的地方去换。那个店员随口说了一句,战争前一张膜卖一百万,战争后直接变成三百万。
伊朗妈妈说,就这么一句话,什么都不用再解释了,物价是怎么一下子翻上去的,全都在里面了。
伊朗妈妈说,今天她自己又出去看了看价格,才真正重新感觉到东西已经涨成什么样了。她说,过年之前其实她已经把该买的都买了,家里提前囤满了,所以这段时间一直没有特别明显地感受到物价变化。可今天因为家里真的缺东西了,她出去买,才发现价格已经完全不是过年前的样子了。她说,光是两块奶酪,加在一起就比之前贵了六万土曼,也就是说每块涨了三万。然后她又买了一盒十五个装的鸡蛋,结果差不多要三十万土曼。她当时都愣住了,心想我这钱到底是在给什么?每样买回来都只有一点点,可钱已经花得这么厉害。
她说,你想想,我们家就两个人,我和爸爸。十五个鸡蛋放进冰箱里,我们俩平时就是每天早上吃鸡蛋,一人一个水煮蛋。这样一盒鸡蛋在我们家能吃一个星期。可你看,三十万土曼,我就是在吃这一个星期的鸡蛋。
那你再想想一个四口之家。要是四个人,光做一顿饭,比如炒个西红柿鸡蛋,按一个人两个鸡蛋算,一顿就得打八个鸡蛋进去。更别说面包还得另外算,这个另外算,那个另外算,西红柿现在一公斤都两百多了,别的配料也都要钱。她说,真的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,不知道这日子要往哪里去。
然后她又说,现在已经不只是经济问题了。现在连药都开始出问题了。她说,之前政府一直在说,就算打仗也不要担心,我们药品是有保障的,我们药品储备充足。可现在呢?现在用胰岛素的人已经找不到胰岛素,风湿病患者长期要吃的专门药找不到,心脏病人的药也找不到。她说,癌症病人就更不用说了,那些正在做化疗的人,现在找药都得像“从石头底下翻出来一样”去找。她说,你想想,一个原本一直在告诉老百姓“别怕,就算打仗一切都还在”的政府,现在到底还有什么是“还在”的?
她说,她现在最担心的,就是美国说的那个海上封锁真的会让情况变得更糟。因为伊朗这些年很多进出口、很多金融操作,本来就是通过迪拜做的。现在连迪拜这条路都可能失去,那国家的仓库到底能撑多久?她说,就算仓库现在还是满的,那又能撑到什么时候?
九、医生、手机店员、两伊战争:为什么有些年轻人现在反而更怕“拖下去”
我又说,今天在那里等修手机壳的时候,店里的年轻小伙子跟我讲起他所看到的一月骚乱和战争场面。他说,那种场面真的非常非常可怕,根本没法讲给别人听。
伊朗妈妈说,后来她又和一个医生聊天。她问那位医生,这段时间你们是不是承受了特别大的压力?尤其是那些被导弹打伤、被送来急救的伤员,一下子全压到医院。她说,这种时候,一个人的职业状态其实可能在一瞬间就崩塌了,真的有可能突然就完全撑不住,整个人情绪失控。她问那位医生,现在这些伤员不断送来,你们到底面对的是什么?
那个医生回答她说,他在一月八号和九号爆发骚乱的那两天看到的那些场景,他觉得别的地方、别的人类,大概都不该看到那样的东西。他说,那几夜的创伤太重了。现在后来再送来的这些伤员,和那几夜根本不是一个量级。他说,你们根本不知道那几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她说,那医生自己显然也被那些场面创伤得很深。那个医生还说,那些孩子们都亲眼看见了,他们被吓得非常厉害。
我又说起今天手机店员的话。我说,我现在听到的意见很分裂,有些人反对谈判,想继续打,有些人又希望停火维持下去。而那位年轻店员说,首先,伊朗已经被制裁了四十年,这些年所有的损失,至少应该有个交代,应该有些补偿,应该有些真正对人民有利的东西拿出来。他说,但他不是那种非要喊着“复仇”、喊到最后、一路打到把对方毁掉的人。他说,他不赞成那样。但不管怎样,至少得谈出点什么东西来,至少得让人民看到一点实实在在的利益。他又补了一句:但我不是那种会站到广场上去跟着别人喊口号的人,我跟他们不是一类人。
我说我怎么不太明白他的意思。
说到这里,伊朗妈妈开始给我讲起两伊战争。她说,你看,我们以前已经吃过一次这样的亏了。八年战争的时候,不是早就有机会停下吗?她说,当年霍拉姆沙赫尔城被收复以后,沙特就曾经出来说,战争结束吧。那时候很多国家都已经形成共识,说伊朗和伊拉克的战争该停了。沙特还说,伊朗的损失、伊拉克的损失,赔偿都由我来出,谁都不要再打了,谁都不算输,谁都不算赢,就到这里为止,各自回去过日子。
她说,那时候我们被夺走的,也不过就是一个霍拉姆沙赫尔,后来也已经收回来了。按理说,事情到这里就该停了,各自回去,各过各的。可那时候伊朗这边说什么?说“战争,战争,直到胜利”。结果八年战争本来完全有可能提前结束,却又硬生生多打了五年。她说,在那多出来的五年里,死了不知道多少伊朗年轻人,多少家庭变成了失独、变成了丧子之痛,国家也被打得更破了。她说,我们已经为这种“明明可以停却不停”的逻辑,吃过一次这么大的苦了。最后呢?最后还不是被迫去签停火协议,去接受598号决议。
伊朗妈妈又跟我解释,广场上那些一直在说“要继续打”“要打到最后”的,其实主要就是现在站在革命广场上的这些人。她说,手机店员这些孩子也许没有亲身经历过八年战争,但他们都是从家里老人那里听着那些故事长大的,知道当年这个国家是怎么空着手硬撑过来的。所以他们现在最怕的,不是再吃一点苦,而是怕事情一拖再拖,拖到最后什么都不剩,国家只剩下一堆废墟留在他们手里。
伊朗妈妈说,这些年轻人的意思其实很简单,他们觉得凡事都有一个“时间窗口”,都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她说,在他们看来,之前去伊斯兰堡谈的时候,如果伊朗那边哪怕稍微软一点,美国在国际上就会重新把面子挣回来,别人就会说,你看,美国还是把伊朗压下去了。这样一来,伊朗原本还能拿在手里的主动权,就一点点没有了。她说,这些孩子的意思不是说他们真喜欢战争,也不是不知道战争会死人、会毁掉生活,而是他们觉得,这么多年制裁、贫穷、压力、战争,已经把这个国家耗得太厉害了。如果再一路拖下去,拖到欧洲、英国、法国、德国一个一个都慢慢站到美国那边去,最后形成一个真正的国际合围,到那个时候,伊朗就连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了。
她越说越激动,说这些年轻人心里其实都明白,国家已经被打得很重了。她一口气给我数,说伊斯法罕建了那么多年的工厂被打了,德黑兰的、设拉子的、伊斯法罕的很多工业都被毁了。她说,伊斯法罕原来有一个光学工厂,做那种和激光有关的医疗设备,不但供应中东,甚至还出口到欧洲,现在也被打没了。铝业、钢铁、阿萨卢耶、南帕尔斯,一个个都出了问题。她说,凡是被打掉的地方,其实都是被从经济循环里直接抽走了。工厂一停,不只是工厂里的人没活干,连街上修手机、卖配件、做小买卖的人,也都会跟着被拖垮。她说得很实在,说如果我口袋里没钱,我就不会去买手机,不会去换玻璃膜,不会去修手机,那干这个活的人最后也只能把店关了。她说,这些年轻人真正担心的,就是不要再让事情拖下去,拖到最后,大家手里什么都抓不住。
伊朗妈妈还说,现在最让人害怕的,是局势一点点往“国际共识”那个方向走。她说,德国一开始还说不完全跟着美国走,可现在已经开始往前站了;法国嘴上说不主动攻击,但说自己可以防御,说到底也是往美国那边靠;英国现在可能还在犹豫,可如果油价再这么涨下去,国内受不了,它迟早也得往前走。她最担心的是,时间一长,这些国家一个接一个靠过去,最后真形成一个国际合围。到那个时候,俄罗斯也好,中国也好,都会先维护自己的利益,不可能永远站在那里不动。她说,现实就是现实,这个世界上谁也不是靠“我喜欢你”“我支持你”活着的,大家最后都是按经济利益算账。她说得很直白,说如果中国买不到伊朗的油,那就得用更高的价钱去别处买,但就算这样,中国最后考虑的也还是自己的现实利益,不会因为感情就替别人一直扛着。
十、不敢开口的人,和一个关于《阿信》的旧故事
我后来和伊朗妈妈感叹,说现在街上的人看起来好像又都出来了,车也堵,街也热闹,仿佛一切又回到了战前,可实际上又不一样。我说,我看到很多人都不想说话。
伊朗妈妈说,他们不是不想说话,而是不敢说,怕一句话说错了,回头就有人来找。
她还给我讲起很多年前的一个老故事。说那时候伊朗播日本电视剧《阿信》,播得特别火,街上到了播出时间都空了。后来有个记者在母亲节那天上街采访,问一个路过的女人“你的人生榜样是谁”,那女人随口说是阿信,因为觉得她勤劳、能吃苦、白手起家。结果没多久,这个女人就被抓了。因为在伊朗什叶派传统里,母亲节是纪念先知女儿法蒂玛的生日,法蒂玛才是女性的榜样。
伊朗妈妈说,她跟我讲这个故事,就是想告诉我,今天很多人在街上不愿意开口,不是因为他们心里没话,而是因为他们太知道,在这里,有些话不是说出口就完了的。
她说,其实在伊朗很多事情就是这样,一件事起来了,另一件事也跟着起来,一个女人说了几句话,马上就能被放大成一件大事。她说,很多人其实不是不会说,也不是没有见识,而是害怕。她说,很多不愿意对着镜头讲话的人,如果他们真的站下来开口讲,随便一个人,都能讲得比四个大学老师还清楚,比十个经济分析师还更明白,更能把伊朗的经济问题讲透。可他们就是不说。因为他们觉得,不说反而更安全。
她说,伊朗爸爸还专门问我孩子们怎么样,他担心孩子们,问郑凯感冒好点了没有。我说,好一些了。
我说我今天也是匆匆和家人打个招呼,就又赶去工作。没有想到中午一直站着等,结果又是白白在那里站了三个小时。天气还很热。今天真的是从头到尾都在白耗时间。我还说,今天碰到路透社一拨从土耳其来的记者,有人第一次来伊朗。有路透社记者问我,这是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。我说,这种事情在伊朗经常发生,有时候说好去一个地方,结果到那里一等就是四个小时,最后还不一定让你进去。我还感叹说,现在连我们的司机都比我们看得明白。
伊朗妈妈说,这就是“行为心理学”。这些人连自己内部都不协调。她甚至开玩笑说,如果让这些人去弹钢琴,他们的右手和左手都协调不到一起,根本弹不出声音来。因为每个人都在说不同的话。我说,是啊,今天他们明明说我们在名单上,到了现场又说,那是你们那边的名单,不是我们的名单。真的是又荒唐又好笑。
我还说,我今天在革命广场旁边的店里,旁边开着扩音器,声音很大。店员说,他们真的快疯了。
伊朗妈妈说,他们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。半夜十一点半,人本来都睡下了,突然有一辆车从巷子里高速冲过去,车上的大喇叭声音开得特别大,一边跑一边喊,什么“哈梅内伊显灵了”“真主之手显现了”“真主至大,真主至大”。她说,那些车就在巷子里一圈一圈地转,转来转去,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。
附近的居民都在骂。这里周围都是住家,大家都有家,有孩子,白天已经累得不行,晚上还要被这种声音折磨。居民们真的全都在骂。她说,老百姓就直接骂,说你们快走吧,别再把我们逼疯了。大家都觉得,这到底算什么?难道这样就能打败美国吗?美国难道坐在我们这条巷子里?美国难道坐在革命广场上?美国明明在它自己的国家。结果你不去找美国,反而半夜两三点跑到居民区来吵这些家庭、这些孩子,把大家都搞得精疲力竭。
伊朗妈妈说,今天她去广场那边的时候,已经是停火之后第三次去了。现在她们已经能看出来,街上那些人里面,哪些明显不是附近居民,不是店员,也不是路过的人。她说,街边那些长椅上,常常会坐着三五个人,有的站着,有的靠着,也不买东西,也不做事,就那样在街上晃来晃去,抽着烟,上上下下地走。她说,她完全不明白,这些人到底是在干什么。难道美国在这里?难道以色列间谍在这里?你们想抓谁?想干什么?是想吓唬老百姓吗?她说,这些人就是这样无所事事地在街上晃,老百姓反而根本不理他们。
她说,倒是街上的女孩子们,还是照样很漂亮。她说,真想抱抱这些姑娘们,一个个都那么好看,头发染了颜色,穿着漂亮的衣服,照样走来走去,完全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。她说,她们来来往往,好像根本没把这些“装样子的人”放在心上。
可她也说,整体上现在还是越来越让人不安。什么都看不清,前面看不清,后面也看不清。她说,现在大家真的都越来越担心了。
我说,今天回家路上,在离她家不远的那个路口,看见了一个老人在拖着一条残疾的腿乞讨。这件事让我特别难受。
伊朗妈妈说,现在问题已经不只是街面上的萧条了,连工厂和作坊都开始撑不住了。
十一、停电、跳票、工厂和达拉勒:谁在真正吃亏
她说,现在德黑兰周边很多工厂、很多作坊,因为是三相电用户,电都被停掉了。为了让整个系统少一点压力,先把这些工厂和车间的电停了。结果那些厂老板就说,本来就已经没客户了,但至少我还在继续生产,想着也许还能撑下去。可再过五天,我的支票就到期了,怎么办?
她说,从今年新年一开始,银行系统里不知道有多少支票已经跳票。多得吓人。以前大家做生意,本来就是一部分现金,一部分支票。你给支票,等于是一种担保。二十天后给你付款。你拿到货,比如买来皮革,再把皮革做成鞋,再把鞋卖掉,然后去把支票兑掉,整个链条是这样转起来的。
可现在这个链条断了。
她说,你想想,一个真正做生意的人,现在就卡在这里。比如一个做服装的人,要买布、买线、买里料、买扣子,做一套西装需要的每样东西都得先买。有些钱可以现付,有些以前靠支票。买回来以后,还要送去车间剪裁、加工、缝制。做好以后,再送到城里的店里,比如共和国大街上的店,米尔达马德那边的店,别的地方的店。过去这一整套还能转得起来。可现在,真正干活的人、真正做生产的人,反而都卡住了。
她说,反过来,那些原本什么都不做的人,倒还像没事一样。可真正靠生产活着的人,才是最难的。她说,如果我自己是个开裁缝作坊的,是真正做衣服、做生产的,现在这种局面,才是真的被卡死了。
伊朗妈妈后来又在电话里跟我算起这场战事底下,究竟是谁在真正吃亏。她说,真正不吃亏的,反而是那些中间倒手的人。她说那种人根本不算在做生意,也不算在做生产,他们就是从这个人手里拿货,转手卖给另一个人,两头都抽一点,这边从卖家那里拿一份,那边从买家那里再拿一份。这种人不需要自己投钱,不需要自己压货,也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。她说这种人就是“达拉勒”,就是掮客、黄牛、倒爷。现在这种时候,反倒是这些人活得最好,因为这是“白来的钱”,走一圈、转一手,钱就进来了。
真正倒霉的,是那些手里压着货、压着资金、真正做生产和经营的人。谁把钱变成了货,谁就被套住了。卖电视的、卖冰箱的、做各种实体买卖的,现在都难。她说得特别直接,说凡是跟生产沾边的,凡是手里有库存、有厂子、有机器、有工人的,现在都在硬扛。
她说,伊朗现在被打成什么样,外面很多人根本没有概念。她说,如果你拿伊朗和加沙比,加沙因为地方小,被炸过以后,一眼就能看见整片整片变成废墟,所以全世界都知道加沙毁了。可伊朗不一样,伊朗太大了,每个城市被削掉一块,这里打一片,那里打一片,你如果不把它们全拼在一起看,就很难意识到它其实已经伤得多重。她说,真要一处一处算下来,她觉得伊朗被毁掉的地方,可能比很多人想象的还要多。德黑兰有多少社区已经变样了,伊斯法罕更是被打得厉害。
我说,我们也已经写了申请,我想去伊斯法罕看看,到现在还没收到明确答复。
伊朗妈妈在电话里开始认真替我盘算,如果真要去伊斯法罕,怎么去才行。她说现在没有航班,只能开车去。如果一天来回,太累了,真的是要把人折腾散架。她说如果硬要一天跑完,那就得半夜一两点出发,司机整夜开车,天亮到伊斯法罕,到了以后可能找地方吃点东西、歇一下,再开始一天的拍摄,忙到下午两三点,再立刻折返德黑兰,得一直开到深夜。她说这事不是完全做不到,但前提是车上得有两个司机轮流开,不然根本撑不下来。她说她自己以前有一次为了参加婚礼,就这么折腾过一趟,知道那种累法,真的很难受。所以她觉得,最好的办法还是两天。第一天下午出发,到晚上住进伊斯法罕,第二天一早开始跑点、拍摄、采访,事情做完了,下午再往回走,这样人才不至于被路程活活拖垮。
可说到这里,我又马上补了一句,说现在最麻烦的不是累,而是对媒体太敏感。我说我们今天只是在革命广场采访民众,都被层层查问。最后还有个特警长官把我们叫过去。我还以为是又出了什么麻烦,结果对方先跟我说,是不是你刚才用手机拍到我们了。我赶紧解释说我没有拍,刚才和两个女西班牙记者一起自拍来着。然后那位长官就非常和气地和我们解释说,他们这边好几个哨点、好几个站岗的地方都挨过导弹,也有很多人牺牲了,所以生怕被拍到,再被那些间谍组织看到,用来袭击他们。我说真的很抱歉,我保证没有拍到你们。他挥挥手就让我们走了。然后穆森还提醒我,尽量不要拿着手机乱拍。
伊朗妈妈说,现在大家都怕。脸一旦拍清楚了,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。她特别提醒我,不要以为今天这些画面只是在中国电视上播了就完了,很多伊朗人自己也会把国外电视台播出的画面截下来,再去一点一点认人,看这是谁,那是谁。她说现在的局面已经很乱了,真到了更乱的时候,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会不会被翻出来,变成另一种麻烦。所以她反复说,去伊斯法罕也好,去别的城市也好,第一件事不是计划路线,而是先问清楚,到底让不让去,去了以后能看到什么,哪些地方军方和革命卫队根本不会让进。她说,不然你人到了那边,也只是被拦在外面,什么都看不成。
我说知道了,我会小心的。
我们互道晚安,挂了电话。
十二、结尾: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声音
其实这一天我也很疲惫,但心里一直沉甸甸的。
我在想今天在革命广场看到的那些普通人。一边是聚集在广场上挥舞国旗的人群,另一边就是这些匆匆路过、和我没有什么区别的普通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他们大多只是路过,或停在小摊边买东西,不说话,神情也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。这一天,表面上和战前普通的一天也没有区别。
但为什么会让我心里一直放不下,始终沉甸甸?
我想,就是因为他们都不想说,才让我更觉得,我应该把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记下来。
在战争的宏大叙事中,我们每一个普通的个体,都需要被尊重、被记录。每一个声音,甚至那些没有发出的声音,也应该被听到。
这个社会太需要倾听了。
只有大家都被听到,才会真正理解彼此,才可能为了伊朗、为了他们的国家,再次走到一起。